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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y同學提出

幸運的是地址就在離我家不遠處,坐兩站捷運便到(頂溪)

這是我第一次在小小書房參與座談

新址似乎比以前更大些,卻同樣有味

而且正放著令人熟悉的悲傷草原原聲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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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櫃檯報到

 

今天請來的是之前也有在小小演講過的旅行者張雍

看過y寄過來聯合報上的文章後,就決定要去一趟

 

生活在他方 ──波希米亞6年
 

夕陽正要西下。我感覺這條河從我身上流過──它的過去,它的古老土地,它的四時節氣。山輕輕將它帶住:它的流向早已固定。
  ──亨利米勒(Henry Miller)《北回歸線》

 

自己究竟是在哪裡?

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最近有時早晨起床,走在布拉格市區的街上,不知為何,總是會問自己:「現在自己究竟是在哪裡?」

這幾天在整理房間,發現自己收集火車票、機票的嗜好,確實替自己帶來不少麻煩。用媽媽從台北寄來的Adidas鞋盒存放的那些票根,整整五個看來頗不起眼的紙盒,安靜地待在房間的一角,似乎很有耐心地聚在一塊兒,凝視著我這五年來在捷克布拉格的生活。裡頭曾裝的鞋子都穿壞了,記得有一雙忘在斯洛伐克東部Kosice大城冬夜的夜車上,另一雙則留在巴黎郊區的青年旅館裡。

這幾年來旅行時的心情或日記,總是習慣隨手寫在車票的背面,當時一些在旅途中顯得微不足道的細節,隔了一段時間再回過頭來看,一字一句都成了難忘的回憶:月台等車時身旁人物的表情,一位臉上滿是皺紋,穿著深紅色大衣提著兩只顯得破舊的皮製旅行箱的波蘭老太太;那年夏天在法國波爾多流著眼淚與女友在火車站告別時的火車時刻表;甚至連在斯洛凡尼亞火車站裡以美食專欄作家的口吻來描述典型的巴爾幹速食──Burek是如何不可多得的人間美味等等不經意寫下的隨筆,翻閱的同時,彷彿再一次經歷了那次旅行中最深刻的浮光掠影的瞬間。

每次在旅行時看著車窗外呼嘯而過的風景,都有一種像是在看電影的錯覺。紙盒裡成疊的各式車票、登機證,背面寫滿了六年來最珍貴的回憶,如同一部十分私密的公路電影的劇本,裡頭的每一句對白,在遠離家鄉,在與摯愛的家人距離數千公里之外的旅途上,隻字片語都顯得刻骨銘心。

記得某年過年與家人們一起吃年夜飯時,一位長輩瞧見我總是握住筷子最尾端的夾菜方式,便以半開玩笑的口吻說道:「噢,看你拿筷子的樣子,你將來會住在很遠的地方喔……」在一個專門計算全球城市彼此之間距離的網站上鍵入布拉格以及台北,螢幕上顯示著像是樂透開獎後最後彩球落下的特寫畫面:「9027公里」,只差沒有恭喜中獎的字幕與誇張的罐頭掌聲。六年裡回台北兩次,一次下午不經意走到大學的校園,當初一群好友每天下午總會三五成群地坐在學院前的台階,夢想著將來有一天一定要到很遠的地方去旅行,去看一看世界另一頭的生活到底是什麼模樣……當時台階上的同窗有的在不久前結婚了,還記得收到婚禮照片email的那天晚上,剛從布拉格一所全中歐規模最大的精神病院拍攝回來,十分疲累;這是我在布拉格兩年時間追蹤的攝影計畫,還來不及消化一整天下來在病房裡所目睹的另外一個世界裡所有令我不解的種種,email裡大學同學們參加婚禮開心的照片,頓時之間卻突兀地顯得像是另一個也很陌生的世界……

那左手臂上的刺青

當初選擇離開家鄉,是決定以出走的方式來對抗現實生活裡的「重力」──一種大多數人所依循的生活方式:大學畢業,一份穩定的工作,男女朋友固定的交往,然後開始存錢,準備買車,結婚,貸款買房子,生小孩等等,一種像是膝跳反應那樣理所當然的生活方式。離開前我也擁有這個清單上大多數的選項,或像是周遭所認識的朋友們那樣,汲汲營營地想要擁有清單上的種種,但莫名其妙地總是聽見遠方傳來的鼓聲,不斷地慫恿我,試圖傳遞一個十分強烈卻又格外模糊的訊息,有一個目的地在遙遠的那一端等著我,激動、深沉且以穩定節奏拍打的鼓聲,伴隨著他方的生活以一種極清柔的和聲,召喚著我,像海浪一樣,在身體裡的某處,彷彿混合著血液,循著每一次脈搏的跳動,以穩定的節奏拍打著。

自高中時代起,便有收集報紙全版廣告的習慣,一直到現在,一張汽車廣告還貼在台北我房間的門上,廣告文案引用捷克作家米蘭.昆德拉小說《生活在他方》(La vie est ailleurs)裡的一段文字:「假如我們不能改變世界,那至少應該改變我們的生活,自由自在的活著……」十多年之後,海報還貼在台北房間的門上,報紙已泛黃,原本房間裡的那個男孩,收拾了他的行李,帶著父親給他的相機及幾個簡單的鏡頭,來到歐洲。與其說是想要改變什麼,不如老實說是想要多認識他自己一些。離開他熟悉的環境,放下他已擁有的一切,暫時離開他最親愛的家人與好朋友,循著那隱隱約約從遠方傳來的鼓聲,來看看他方的生活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原本計畫只在布拉格待一學期,給自己原本繁重的工作一個喘息並且充電的機會,一晃眼六年已過去,泛黃的「生活在他方」剪報雖然不確定是否還在台北家裡的牆上,但是左手臂上La vie est ailleurs的刺青,不時地提醒著我,生活其實不是在他方,不是計畫著如果有一天我賺了足夠的錢之後如何如何,生活不應該是如果有一天「有機會的話」我想要怎樣怎樣……真正的生活是在當下的那個片刻,是一次眨眼、一口呼吸的那稍縱即逝的片刻。現實生活裡永遠有太多的「如果有一天」,像是超級市場貨架上當周特賣的商品,大部分的時候其實我們並不需要,但還是會忍不住順手丟進購物推車裡,只因為好像大多數人的選擇是這樣,似乎是最划算也最保險的選擇,至於是否符合自己實際的需要,「有一天我會再好好想一想」……

最有意義的旅行,原來就在當下生活裡

 

捷克文同其他斯拉夫語系,文法不是件容易的事,名詞有七格(德文有四格),例如捷克文的一年是:jeden rok(rok是年的意思),兩年是dva roky,三年:ti roky,四年:tyi roky,但五年則是pt「let」。數字超過二以上,後面的名詞要變格,超過五以上要再次變格,但是過了五之後,則維持不變。斯拉夫語對於二及五這兩個數字有著獨特的看法,與孔子的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的人生各個階段不同的任務,似乎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彼此隔著遙遠的距離相互呼應。的確,目前每當我的捷克朋友問我在這裡待了多久時,我必須說est「lit」(六年),文法上要做改變,只是沒有機會告訴他們,這幾年異鄉的生活,其實整個人心境上甚至做了更大的改變。後來發現,最有意義,也最具挑戰性的旅行,原來就是在當下的生活裡……

David Bowie在1972年的〈5 Years〉裡唱著:

Five years, thats all weve got
Weve got five years, what a surprise
Five years, stuck on my eyes
Weve got five years, my brain hurts a lot……

要勇敢

六年來持續在捷克進行不同的攝影計畫,陸續拍攝了布拉格一所全中歐規模最大的精神病院,鄉下的獵人,extreme body builders,傳統馬戲團,匈牙利偏遠小鎮吉普賽人的村落,以及捷克A片工業的故事等等。透過鏡頭,驚訝地發現,在一張張影像裡陸陸續續看到自己的一部分,鏡頭下那些充滿故事、撲朔迷離的眼神,像是蛇髮女妖梅杜莎的臉孔,只要看一眼,便將自己過去的一部分,那個我不自覺留在故鄉的一部分變為石頭──過去高中時代老師眼中那個模擬考總是名列前茅的好學生、那個大學時代熱中跨系活動的班代、那個老闆眼中有潛力的新進員工,在遠離家鄉的波西米亞,將自己重新歸零,想給自己一個機會,想要找一個也許不存在的答案,關於自己命運的祕密。彷彿我不得不這樣做,背後有什麼我無法決定的力量驅使我這樣做,好幾次告訴自己,也許最後我必須忘記原本的問題,屆時答案會自然地出現……

葉慈曾這樣寫道:「In dreams begin the responsibilities……」──責任從睡夢中的想像力開始。六年來只回家兩次,說不想念家鄉的一切只會顯得不誠實。我的確花了不少精力說服自己,這一切都是自己的決定,有某種「任務」必須達成。

白天清醒的時候,告訴自己應該以成年人成熟的方式來面對有時如漲潮迎面襲來的思鄉之情;但進入睡眠狀態以後,最深沉的潛意識接管所有思緒之際,最脆弱的那一面試圖傳遞某種強烈的訊息。

永遠記得來到布拉格的第二年,第一次回台北前一天晚上,夢裡我坐在背景不明的火車裡,爸爸坐在左邊,媽媽在右邊,我好開心地看著他們兩人有說有笑地談話,多次激動地想要告訴他們我有多開心再次與他們相聚,我在地球的另一端有多想念他們,但是夢裡他們倆就是沒有看到我,彷彿我是好萊塢特效電影裡的隱形人……我持續在爸媽面前揮了好幾次手,大聲地告訴他們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想念他們,但他們始終沒看到我,依然開心地閒聊著。我哭了,眼淚就這樣奪眶而出。夢裡的那種失落感是那樣的真實,那樣的強烈。從這樣的夢裡驚醒,我發現自己仍然哭著,激動地哽咽著……凌晨四點,在浴室的鏡子裡看著淚流滿面的自己,想遞給鏡子裡頭的那個我一盒面紙,並且安慰他別哭得那麼傷心。好久沒有這樣哭過,胸口的悸動在幾次大口喘氣之後才獲得平息。那天清晨布拉格的日出顯得格外動人,和煦的冬陽伴隨著絲絲的細雪,哭過之後反而覺得特別的舒坦,突然發現自己無論走得多遠,最摯愛的家人,就是放不下。那是心中那片森林深處最核心的一部分,可以把你的身體從內部幫你溫暖起來的力量。

昨晚走出電影院時,頓時間有股似曾相識的錯覺──方才戲院裡銀幕上上演的故事,和布拉格街頭與我擦肩而過的那群陌生人之間的互動,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現實?回到家繼續整理紙盒裡的車票,將之前持續以小型DV帶側錄的每個周末與台北的奶奶及母親在Skype上的閒談一一標記日期,將一星期下來的換洗衣物丟進洗衣機,想像著此時此刻正在馬祖當兵的弟弟,平靜地看著波濤洶湧海面的同時,是否也像我現在望著正在翻滾的洗衣機時這般的感性?波西米亞六年的經驗讓我再次確信──生活永遠不是在他方,不是在存款簿空白的下一頁,也不是在新車展示中心的試乘駕駛座上,生活就在一次吸氣及吐氣之間,肺部血液裡二氧化碳滲透到氣泡裡再排出體外那極短暫的瞬間。「要勇敢」,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樣告訴自己……


【2009/08/02 聯合報】@ http://udn.com/

 

 

 

 

也許是理想也許是工作,但開頭總是一股熱情和探險的心 

曾有人問他:你怎麼能在那麼遙遠的地方待這麼久?真是有勇氣

他答:留在這裡才是真正有勇氣阿。

 

看來無論如何勇氣是一定要有的...

 

一開始,張雍給我們看了幾個他在捷克拍的影像作品並分享許多在國外拍攝的小故事

其中一個是在捷克的情色工業裡(影片被youtu下架...)相關文章看這裡

他看見一位光頭男演員正在一旁看著手機休息,便過去與他攀談

男演員秀出手機裡漂亮小女孩的照片向他介紹:這是我女兒

並展示他兩隻手臂上,一邊兒子一邊女兒名字的刺青

看上去是位愛家的好爸爸

下一刻便又回到他的崗位上繼續工作...

顯然的這對於他而言僅是一份職業,一份工作

我們有時真不知該不該拿自己經驗中學習過的道德倫理去做評論判斷

世上有太多我們難以去想像的故事

而我想我們應該做的唯有靜靜聆聽

 

 

 

另一則則是在精神病院的拍攝

攝影作業期間,張雍會長時間地與病人做互動、交談

發現有病人以前曾是教捷克語的老師

又或者常常有病患的家屬情人前來有說有笑

他看見一位病患趴在窗口看著外面兩名男子開心的喝酒,甚至快樂到拿酒瓶砸碎

頓時有點分不清到底哪一邊才是神經病...

其實這也是作者本人在思考的

到底何為正常何為不正常呢?你我,  又算正常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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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雍作品)

 


醫院裡男女分房

女生區感覺似乎較為溫情,有種motherhood、sisterhood的感覺

大家互相擁抱、寒喧問暖,比較好接近與談

相對的男生區比較冷漠,裡面的人往往單獨分一小區塊

有一次

一些病患決定送張雍一份禮物,並且要求他要寄回台灣給他的家人

他好奇問:我可以先看看嗎?

禮物是一顆球型,打開來裡面放著兩塊捷克巧克力、兩支菸、一個糖包和一個鹽包

現場我們聽了都笑了,這的確是個溫情小禮

之後拿出裡面的糖包沖泡都特別地有滋味

很想知道他的家人收到是什麼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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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是影片作品↓

Evaporation - Simon Chang - Part I

 

Evaporation - Simon Chang - Part II

 其他影片作品請看這

 

 

 

羅丹說:花時間去做一樣東西,時間才會尊重你的東西

看了以上影片之後,真的能感受到好的東西確實能接受時間的考驗

接下來張雍的攝影創作題材將以變性人為主題

在捷克,變性是合法的

常常看名字及人很難分辨出一個人的性別

如今這般聲音低沉的男孩都令他認不出那竟是曾經那位金髮美麗的小姐

我想這又是另一個令人期待的作品,與眾不同的故事

對了,還有一個旅行的小插曲是關於車禍的....

總之....旅行者總有說不完的故事

像這樣打上一篇心得報告真是好久也沒做過的....

雖然我的記憶能力有限說不定又落掉一些小細節

但現場聆聽所帶給當刻立即的想像畫面是揮之不去的

這點我在聽朋友敘述他們的闖盪經驗時也同樣地有感動

闖盪這個詞可能聽起來太過聳動

其實就像張雍說的:最具挑戰性的旅行,原來就在當下的生活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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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鼓足吧,我的勇氣

 




《They/她們》

A documentary Project about Ward #2 in Bohnice Mental Hospital in Prague, Czech Republic.

By Simon Chang 張雍

由於母親在醫院上班的緣故,從小學開始,每天放學後我總是到醫院等候她下班帶我回家。一個好奇的小男孩,將偌大的醫院當作是他私人的遊樂場。是一個比媽媽買的《金銀島》童話故事書更刺激;也更真實的冒險, 是一個自己可以當冒險卡通主角的難得機會。從一個部門;到另一個病房,從驚訝地目賭育嬰房裡竟然會有那群身型比自己還嬌小,靜靜地吸著奶瓶的嬰兒們,到醫院地下室那條守衛伯伯口中小孩子進去就不准再出來的陰暗走廊(後來才知道那是醫院裡的「太平間」)關於醫院裡的點點滴滴在我童年的記憶裡,就這樣,佔據了一個重要的位置。

但是對一個花盡全部心思想著接下來要去哪一個角落冒險的小男生,醫院裡每天接連上演的那一幕又一幕關於生離死別的悲喜劇,絕非他所能理解的課題,但他總是記得以當時瘦小的身材,仰望那一張張大人們非常「神秘」的表情,那是總他無法理解的情緒,他那時完全不懂什麼是悲傷;或者是傷心難過究竟是什麼意思……但醫院裡一張張謎樣的臉龐,他卻從不曾忘記。

4年前來到歐洲,開始從事DOCUMENTARY PHOTOGRAPHY。花了一年的時間,在布拉格及其他歐洲城市的街頭,捕抓那些令我心頭一股悸動的短暫邂逅;那些浮光掠影的瞬間,隔一段時日我發現我收集了好一些的影像是關於街頭的流浪漢,醉倒在路邊的年輕人,相擁而泣的情侶,而其中最吸引我注意力的莫過於那些凝望遠方沉思,不知正在思考什麼難解謎題的神祕表情;我於是開始思考有關現實的嚴峻及人們如何反應,並且企圖在影像中反覆地問自己同樣的問題……

在與友人的閒談中得知布拉格有這麼一所全中歐規模最大的精神療養院-Bohnice,頓時孩提時代的那個唐吉軻德又再地獲得召喚,就在幾次與院長的會談後,我再一次地展開了睽違多年醫院裡的冒險,彷彿是對童年鄉愁致敬的朝聖之旅,我帶著相機,想知道事隔多年我究竟會如何看待像醫院這樣的場域,我想理解關於人的脆弱的種種秘密,或者只是單純的好奇,好奇在布拉這座美麗城市的一角,這所一般人一提及;一種傲慢的偏見便油然浮上臉龐的「瘋人院」,究竟收容著什麼樣受傷的靈魂……

我完全沒有預期最後自己竟花了一年半的時間,幾乎每天定期地造訪Bohnice精神病院,坦白說,第一天的經驗的確不好受,院長的祕書很熱心,特別位我安排了一趟「精神病院導覽」-Bohnice本身就是一座佔地龐大的公園,有一座教堂,馬場(供特殊療程使用),劇場,以及一所特教中學,平常除了病情較輕或即將出院返家的病人在公園裡散步外,一般布拉格市民也會利用假日在悠靜的環境裡溜直排輪,Bohnice共計有35個部門,每一個部門都是獨棟的3層樓,20世紀初的建築,2500名病患住在這個這個離市中心40分車程的小市鎮裡,這裡沒有一般的觀光客印象裡關於布拉格中古世紀城堡或查理大橋那樣浪漫的氣息,空氣中總是凝結著一股莫名的沉重,即便是晴朗的好天氣,那些略帶陳舊歷史感的建築,以及公園裡緩慢散步的病人們以那種深邃,但焦點永遠不確定是否放在我身上的眼神打量著我;在Bohnice有種距離外頭現實世界好遙遠的感覺……

秘書說Bohnice的行政及醫護人員每一個人都有一把鑰匙,就那一把鑰匙,可以打開這35個部門的大門,大門大部分的時候是深鎖著,部份獲得醫生許可的病人才可以自由進出,不然得待在部門裡按照醫師排定的作息進行療程,只有在家人的陪同下可以到公園散步。就在秘書及他那把「Bohnice之鑰」的帶領下,第一天我便參觀了10個不同的部門,從病情最重,有幻覺甚至自殘傾向,需要醫療人員24小時看護的精神分裂患者,到醫院特教中學裡那群一臉天真孩子氣的青少年,患有老年癡呆或失憶症的老爺爺、老奶奶們,或是可以與我深入且愉快地交談的年輕女士告訴我自己有酗酒或吸毒的前例……

就這樣,第一天我便目睹了這麼多我從未見過甚至不曾想像過的畫面,我永遠記得祕書打開第一個部門的大門時,迎面撲鼻而來的那股混雜著廁所的潮濕及病房消毒水的強烈氣味,讓我頓時遲疑了好一會兒,而病房內那種黑色電影中總是使用的高反差打光方式,搭配上病人們猶疑不安的眼神,著實不好受,我待在二號專門治療女性憂鬱症患者的部門直到晚上十點她們就寢,與護士們簡短交談後,一個人走在空無一人的公園裡,回想著這一整天有如電影情結的經歷,頓時覺得胸口有塊大石頭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大口大口地喘氣,那個晚上,我就是無法入眠……

我想著所謂「正常」與 「不正常」的界線究竟為何?誰又有權來替人們決定?

為何一夕之間大腦裡的神經訊號就那樣產生錯亂的傳遞?人是否比我們想像中的還脆弱?一連串的大哉問,我花了接下來一年半的時間,在二號部門,這個專門治療女性憂鬱症的部門裡試圖尋找任何可能的答案,起先的三個月並沒有拍攝太多的照片,倒是花了許多時間在與她們交談,二號部門的病患有17、18歲的女孩,到80多歲的老奶奶,四十位左右的病患依病情被區分成白、藍、黃三個組別,她們大部分無法得到醫生的許可,必須待在病樓裡,空間狹窄光線陰暗的吸菸室;似乎是她們在沒有太多選擇之下最長消磨時間的社交場所,廉價的香煙一支接著一支,從不間斷,我無法不注意那些焦黃,有些甚至泛黑的纖細手指,當我聆聽她們的故事時,我總是想像著,就在不久前,這些被丈夫疼愛的妻子們,孩子們所仰賴的媽媽們,在她們來到Bohnice之前是什麼模樣,想必與我現在所看到的有很大的差別……

這裡幾乎每位女士都隨身攜帶著她們珍藏的家庭相簿,她們也十分熱情地與我分享她們珍藏的回憶,那些她們被迫暫時放棄、留在醫院高牆外、現實世界裡的家庭生活。看著那些註記著美麗時光的生活照,有些攝於鄉間的渡假小屋,或是國外旅行的風景照,還子們成長的紀錄,生日派對,就如你我的家庭相本一樣,隨處可見那些生活的甜蜜。最令我訝異的是她們每一個人現在的模樣,都與照片裡的她們有著戲劇化的落差──臉上的笑顏不再,頭髮明顯地沾了過多的污垢,臉頰更顯消瘦,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在遠離家人的關愛下,她們的臉上全然失去了光澤,像幅被遺忘在倉庫角落的肖像畫,蒙上一層又一層厚重的灰塵,光彩盡失……

造訪的初期,我還不是很清楚裡邊的狀況,在幾次與她們的談話中,我只是好奇地問道:「那妳先生呢?他有常來看妳嗎?」或是「你孩子們在學校裡都好嗎?」沒想到只要我一提及那些如「先生」;「孩子們」之類的「關鍵字」,這就好像按下她們情緒反應機制中的一顆關鍵按鈕,她們起先是一陣沉默,不發一語,接著黯然地留下眼淚,越哭越傷心,情緒有時甚至整個失控,以醫生來注射鎮定劑讓她們入睡收場,我還因自己如此的疏忽而感到頗為內疚,也學到了經驗,儘量避免觸及到那些會讓她們情緒起伏過大的話題,畢竟那些不甚愉快的記憶,也是之所以她們會在Bohnice出現的原因。

在這一年半裡,目睹了好幾次幾位女士起先是聚在吸菸室裡抽菸然後談起彼此的丈夫,過後不堪回首的記憶,時而口角,時而彼此安慰,相擁而泣,場面混亂卻也十分感人,但總是帶著苦澀的心酸。我於是開始瞭解-問題不只是出在眼前這群頓時失去與殘酷現實搏鬥能力;而被界定為「精神病患者」的無辜女性身上,醫院高牆外現實世界裡混沌的價值觀,現代社會日趨複雜的家庭關係,甚至人與人之間的互動關心,我想才是更複雜,也更為重要的問題所在;將這群女士鎖在一棟樓裡,每天照三餐服用藥劑,情緒不穩時給一針鎮定劑,外頭現實世界裡那些傷害她們的問題癥結並不會因此而獲得任何的改善,至少我這麼認為。

二號部門裡有個停留期間不得超過三個月的規定,三個月的期限一到,依照醫生對病人康復情況的診斷,一半的女士們可由家人接回家休養,病情未獲改善者則轉到其他部門繼續療程,一年半來,我好幾次感到慶幸地與一些得到醫師離院許可的女士們道別,看著她們坐進親人的轎車,開心地往家的方向駛去,卻也好幾次訝異地在2、3個月後再看著救護車將一臉倦容,無精打采的女士再次送回二號部門,進行另外三個月的療程。

護士們告訴我:「其實二號部門裡的女士都是那幾張熟面孔。」在拜訪Bohnice這一年半的時間裡,我目睹了許多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畫面,在高牆的這一側,現實世界裡的人們常存在偏見,不願去碰觸的那一塊,從與她們近距離的接觸中,我體認到,精神官能失調這樣現代社會中的文明病-過多的壓力,複雜的人際關係讓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下一個潛在的患者,甚至有可能發生在你最親愛的人身上,我也必須承認要當一個「廣義下的正常人」,似乎的確不是件簡單的事,這讓我想起保羅‧科爾賀(PAOLO COELHO)在他以斯洛尼亞的Asylum為背景所寫的小說──《薇婼妮卡想不開(veronika decide morrer)》所提及的論點:「如果每一個人都了解自己內心的瘋狂,並與之相處,則世界會是一個不適合居住的地方嗎?不,人們會比較公平,也會比較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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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kingdomheart at 痞客邦 PIXNET Comments(2) Trackback(0) Hits(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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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既然鼓足了勇氣 那就使勁吶喊一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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